安庆人文系列之七：黄梅何在？

宜城医生

   从安庆城往北，过怀宁，沿皖河上行，车窗外便渐渐是另一种光景了。
   山是些馒头似的小丘，水是些田埂边静默的沟渠，连人家也稀疏了。然而就在这看似平淡的乡野里，拐一个弯，石牌镇便到了。镇子不大，几条老街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。你若是在清晨或傍晚来，总能听见些咿咿呀呀的声音，不知是从哪家虚掩的木门后，还是从河边洗衣的石阶上，飘飘渺渺地传来。那是有人在吊嗓子，是黄梅戏的调子。声音不高，却像这水边的晨雾，润润的，一丝一丝，将整个镇子都笼在里头。这里的空气里，是浸着戏味的。

     这便是安庆了。你若和一位老安庆人说起戏，他的眼睛会先亮一下，随即又漫上一层悠远的、近乎惆怅的雾。他会告诉你，安庆的戏，不在那灯火辉煌的剧院里——那固然好，但那已是梳妆打扮好、要去见客的闺秀了。真正的戏，是长在泥土里的。它的根须，怕是要一直扎到几百年前，扎到那些河滩、那些田垄、那些飘着茶香与炊烟的寻常日子里。

      黄梅戏，这如今被称作“中国的乡村音乐”的剧种，便是在这样的泥土里，一点一点拱出来的。它最初的名字，怕是没有这么雅。老一辈人，或许还隐约记得更朴素的叫法。它的前身，是那些在湖北黄梅与安徽宿松、安庆一带讨生活的灾民，随口哼唱的“采茶调”。灾荒来了，人如飘萍，便三五一伙，敲着锣鼓，沿门卖唱。调子是简单的，带着山野的粗粝与江水的愁苦；词句是即兴的，唱的是眼前的酸楚，心里的盼头。它没有昆曲水磨腔的精致，没有京剧皮黄的森严，它就像田埂边一丛丛的野菊花，自生自长，却也自有一种泼辣辣的、不肯屈服的生气。

   这野生的戏，顺着长江的水，一路飘到了安庆，在怀宁、在望江的田间地头扎下了根。给它养分，让它蜕变的，正是这方水土上的人。安庆人听得懂那调子里的欢喜与悲凉。于是，这“草台班子”的玩意儿，慢慢登了堂，入了室。它开始讲故事，讲《天仙配》里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痴，讲《女驸马》里女子扮男装求取功名的慧。那些原先随口哼唱的小调，被一点点地规整、丰富，竟也生出了委婉动人的“花腔”和朴实流畅的“平词”。它的身段，还留着田间地头的影子，手势眼神却有了韵味。这过程是缓慢的，如同春雨浸透泥土，你看不见它如何发生，但某一天，那嫩芽已亭亭如盖了。

     我总在想，一个地方，怎么能同时孕育出两种性格迥异的戏剧血脉？一边是黄梅戏那水灵灵的、家常的深情；另一边，却又是那孕育了京剧的、石破天惊的徽调。这答案，或许就藏在这个小小的石牌镇里。

   在石牌的老街上走着，脚下是明清留下的石板，耳边仿佛能听到另一种锣鼓。那鼓点，是急雨，是惊雷，全然不同于黄梅的潺潺流水。乾隆五十五年（1790年），给皇帝祝寿的“四大徽班”晋京，其中技艺最精者，多出自这石牌。那时的徽调，唱的是“乱弹”，高亢激越，声震屋瓦；演的是历史兴亡，英雄肝胆。它带着大江的浩荡之气，也带着徽商行走四海的豪阔与沧桑。那是一种筋骨铮铮的、属于大码头与大世界的声响。谁能想到，这江边小镇的腔调，进了京城，与汉调、昆曲融合嬗变，竟化成了日后被称为“国剧”的皮黄？

   一柔一刚，一土一京，竟都从安庆这方水土里生长出来。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法。黄梅戏是村头的老槐树，荫蔽着一方百姓的日常悲欢；徽调（京剧）则是远征的巨木，它的年轮里刻着更广阔山河的风云。它们同饮一江水，却长成了两副完全不同的筋骨与容颜。这矛盾，在安庆人看来，却再自然不过——生活本就是如此，既有灶台边的温言软语，也得有面对世道的铁板铜琶。

   而这戏，若要“流芳”，终究要靠人，靠那一个个将生命化入旋律的血肉身驱。最不能绕过的，是严凤英。

     在安庆，提起她，人们不常称“大师”、“宗师”，而是带着一种家人般的亲切与痛惜，叫她“凤英子”。她的生命，本身就是一折最跌宕的戏。生在罗岭，从小泡在乡野的戏班里，唱山歌，学黄梅。她的嗓子，是被露水洗过的，清亮亮，又带着土地的甘醇。她的表演，有一种天生的、赤诚的“真”。演七仙女，那眼神里的纯真与炽烈，让人相信云彩之上真有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情；演冯素珍，那机敏与娇憨，又活脱是邻家一个既有主意又惹人怜爱的姑娘。她让黄梅戏，从田间地头，真正走到了亿万人的心里。

    可她的命运，也如戏文般坎坷。我听镇上的老人模糊地说起过她最后的岁月，语气里是沉沉的叹息。她走了，走得那样早，那样急。但奇怪的是，在安庆，你并不太感到她“离去”了。她的声音，好像已经化进了这地方的空气里，化进了每一段被随口哼起的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里。她是这戏曲传承里，最亮的一束光，也留下了最深的一道影。这光与影的交织，让这“雅韵”二字，不止是风雅，更有了生命的重量与悲剧的厚度。

   如今，这传承的担子，落在了更多人的肩上。在安庆，有十一所大大小小的黄梅戏戏校。我曾路过其中一所，听见里面传来的练功声，咿呀的唱腔混合着老师的呵斥，虽是稚嫩，却生机勃勃。据说，从这里走出的专业演员，已有近两千人。那些在剧院里赢得满堂彩的名角，那些在民间草台班子撑起一场场演出的台柱，或许很多年前，就是这样一个个在练功房里汗流浃背、牙关紧咬的孩子。

  黄昏时分，我又走到皖河边。夕阳把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，远处的石牌镇升起袅袅的炊烟。那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，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，比清晨时更清晰了些，悠悠地，顺着水面飘过来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戏曲的传承，哪里是什么高堂讲章或博物馆里的标本呢？

    它就像这皖河的水，从未停歇地流淌着。严凤英们，是河中涌起的、最耀眼的浪花，世人皆见其华彩；而石牌镇里无数个无名的哼唱者、戏班里默默练功的孩子、台下如痴如醉的老观众，便是那托起浪花的、深沉不息的水流本身。这艺术，是他们的呼吸，是他们记忆的节拍，是他们用以理解生活、安顿悲欢的方式。

  河水汤汤，不舍昼夜。那婉转的黄梅调，与那隐约可闻的徽调锣鼓，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流淌中，交织成安庆土地上一首永恒的、活着的诗篇。雅韵流芳，流的不仅是旋律，更是这旋律背后，一代代人鲜活的生命与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