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庆美食系列之十四（终结篇）安庆的鲜，无顶可封

宜城医生

安庆的鲜，无顶可封

我对于美食“天花板”这类词，向来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。所谓“最好”，往往带着武断的热情，像要为一条流动的河钉下界桩。可当话题落到安庆，这江城氤氲的水汽里，这码头吞吐的烟波中，我又觉得，“天花板”或许不止一块。它是一片层叠错落、互为飞檐的屋宇，各有各的高度，各有各的风光。你若非要问哪一处是绝顶，我只能说，你须得抬头，看遍这一片鳞次栉比的风光。

若论时令的极致，那安庆沿江诸县的秋日湖鲜，大约可算一层璀璨的琉璃顶。这“天花板”，是由时节与江水共同掌勺的。安庆是古皖国之地，水域丰饶，尤以大闸蟹闻名。但这蟹的妙处，不在名头响亮，而在一种“本地”的笃实。它不争那阳澄湖的虚名，只老老实实，吮吸着皖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活水，吃着湖底的水草螺蛳，长得壳青肚白，螯足健硕。最好的时候，在秋风乍起、桂花将开未开之际。蒸熟了端上桌，不必佐以繁复的姜醋，只消一点酱油。揭开那蟹盖，满壳的膏黄，不是呆板的橘红，而是有种流沙般的、金与赭石交融的色泽，鲜得霸道，又带着水泽的甘甜。那蟹肉，一丝丝，清甜紧实，仿佛还带着江风与芦荻的气息。吃这样的蟹，须得闲，须得静，须得与二三好友，就着黄昏的光，慢慢地拆，细细地品。那一刻的鲜，是季节颁发的最高奖赏，是时间与风土酝酿的绝唱，不容置疑，也无从超越。这便是天花板了，高悬于秋日，一年一会的、短暂而辉煌的极致。

然而，安庆人的日子，总不能日日靠着这膏腴的蟹黄来度过。于是，另一层更结实、更入世的天花板，便低低地悬在每一个清晨的街巷里——那便是侉饼包油条。我曾在另一篇文字里细细描摹过它的来历与风情，但在这里，它又显出另一重高度。这高度不在珍稀，而在“不可替代”的妥帖。滚烫的、酥脆的油条，被一张同样滚烫、撒满芝麻、柔韧有度的侉饼一裹，两者在掌心达成一种温暖的妥协：饼的柔驯服了油条的倔强，油条的油润又滋养了饼的微干。这一套下肚，是炭火、油脂与麦香最朴素的合谋，提供的是一种从胃底升起的、扎实的满足与勇气。文人雅士或许会推崇蟹的雅致，但对于码头工人、赶早班的职员、送孩子上学的母亲而言，这一套热气腾腾的“包万物”，才是他们面对一日风雨最可靠的基石。它的天花板，是市井生存智慧的高度，是每日生活基准线的“美味及格线”，高不过生活本身，却也低不到哪里去，是一种恒温的、触手可及的幸福极限。

再有一层天花板，则带着几分危险的魅惑，那便是江畔人家秘而不宣的河豚之味。这“天花板”，是生死契阔边上的惊鸿一瞥。安庆旧时渔家，有拼死食河豚的传统。那雪白如乳的鱼汤，鲜美到能让人暂时忘却世间一切烦恼，也忘却咫尺之外的剧毒。处理河豚的老师傅，是家族里被敬畏的权威，他的经验，便是全家性命的担保。这“鲜”，是刀锋上舔蜜，是深渊旁赏花。它不提供饱足，也不提供日常的慰藉，它提供一种极致的、颤栗的感官体验。这种体验，因其与毁灭的毗邻，而获得了一种神圣又叛逆的崇高感。它是一块禁忌的天花板，大多数人终生不会触及，但它的存在本身，便为安庆的“鲜”字，勾勒出了一道神秘而致命的边界。

说了这几层有形有质的天花板，我总觉得，安庆美食最动人的那一层“高度”，或许反而是无形的。它藏在倒趴狮老街青石板路的缝隙里，藏在胡玉美酱园百年不变的醇厚酱香中，藏在任何一个深巷小店，老板娘看你风尘仆仆，在你碗里多添的一勺辣油或是一把香葱里。那是一种从容的、接纳的、将时光与人情慢煨成滋味的态度。黄梅调的软糯，长江水的浩荡，移民码头的嘈杂，文人风骨的清雅，都被这态度一锅煮了，化在寻常的一餐一饭里。它不追求登峰造极的刺激，它追求的是“妥帖”与“落胃”，是让食物找到它最该去的地方，安慰它最该安慰的人。

所以，你若再问我，安庆美食的天花板究竟何在？我或许会指着秋日澄澈的天空下，那正在拆蟹饮酒的闲人；指着晨曦微光中，那捧着侉饼油条匆匆赶路的背影；甚至指着长江上那一片苍茫的雾气。然后告诉你：你看，天有九重，而美味如安庆，它的天花板，是复式的，每一层都住着不同的灵魂，装着不同的日子。最高的那一层，或许并非某种具体的至味，而是这座江边古城，用它千年的水汽与烟火，将平凡生活点化成诗的、那种无处不在又无从捉摸的“安庆味”。那味道，无顶可封，因为它本就是一片无边无际、滋养着此地众生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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