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城医生 发表于 2026-1-4 15:58:15

安庆美食系列之十一:侉饼包油条 面粉的方言

   我站在安庆清晨的街头,手里捧着的这一套早点,滚烫,踏实。它现在通行的名字实在有些平淡,唤作“大饼包油条”,像一段历史被抹去了口音,只剩下最直白的物产描述。安庆人自己倒有更贴切、也更值得玩味的叫法——侉饼。“侉”这个字,舌尖抵着上颚送出一口气,带着些许异质与遥远的意味,正是这道小吃身世的全部密码。
   
   这“侉”字,点明了它是一位北来的客。在长江边的这座古城,自古便以“南蛮北侉”来区分风土。侉饼,顾名思义,是北方的面食渡了江,在此落地生根。它本应是粗犷的、顶饱的,带着北地风沙与炭火气息的寻常干粮。可一经安庆这“吴楚分疆第一州”的水土点化,便不由自主地融进了南方的精细里。北方的豪迈是筋骨,南方的灵秀成了血肉。你看那做法:面团要揉得筋道,抹上细细的椒盐与酥油,再卷起碧莹莹的香葱末;擀成圆饼后,还要刷一层糖稀,往满满的芝麻堆里一扑,或黑或白,密密实实地镶上一身。最后,才贴入炭火通红的炉膛,烘烤出一身焦黄。那油条,也需是现炸的,两根面条扭在一起,在滚油里翻滚成膨胀酥脆的金黄长条。关于这油条,老辈人还会说起另一个更古老的、关乎忠奸的传说,说那扭在一起的面,原是下油锅的奸臣秦桧夫妇。一个北来的饼,裹着一个承载着江南民间怨念的油炸鬼,这搭配本身,就像一段无心的历史隐喻。

    然而历史并非总是温情的交融。这侉饼的形态,也曾被更近的、更粗粝的现实狠狠改造过。在那些物质骤然缩紧的年代,一切的“精细”都成了奢侈的罪名。圆润饱满的侉饼不见了,街头清一色换成了狭长的饼子,直挺挺、硬邦邦,人们苦中作乐,称之为“朝笏板”——古时臣子们上朝手中所持的板子。一斤粮票,两角八分钱,换回一斤四两这“朝笏板”,目的单纯得残酷:只为饱腹。那时若能买上二两饼,再加一根“有现在两根大”的油条,便是一顿足以支撑整个上午的、蛮蛮实实的早饭了。食物的形状,原是时代面容最诚实的倒影。那长条形的侉饼里,蜷缩着一代人关于匮乏的共同记忆。

    直到江风再次吹来不同的气息,生活渐渐恢复了它的丰润与从容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在安庆的吴越街口,一家名叫“一巷香”的三五平方小店重新开张。它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或许有些“复古”的事:重新打制圆圆的侉饼。二两一个,三两一个,用料讲究,芝麻舍得撒,火候看得仔细。很快,这家小店门前排起了长队。人们用味蕾和肠胃投票,重新拥抱那被遗忘已久的、属于圆饼的酥香与柔软。从“朝笏板”回归“圆饼子”,这不只是形状的复原,更是一种生活美学的复苏,是寻常日子重新拥有了追求滋味而不仅是果腹的余裕与尊严。

    从此,这圆侉饼包上热油条的滋味,便深深锲入了安庆人的日常,成了这座城市呼吸的一部分。甚至本地方言,都被戏称为“侉饼腔”,连那柔媚的黄梅调,也有人笑说是“侉饼调”。它太普通,普通到本地人平日里并不以为然。可一旦离了家,那情状便不同了。游子归乡,心头默默想念的,必有此一味。那焦脆的饼壳,芝麻在齿间迸裂的香,油条被热气蒸软后与饼身难分彼此的绵韧,混合成一种无法在他乡复制的感官密码。有位父亲总是念叨,离开安庆,最舍不得就是“一巷香”的侉饼包油条,惹得妻子嗔怪:老婆孩子都舍得,倒舍不得一张饼?快多吃些,好回你的山旮旯里去! 玩笑里,是地道安庆人才懂的乡愁。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早年在北京被问及最念想家乡什么,脱口而出的,竟也是这大饼油条,说罢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咯咯笑起来。还有那千里迢迢坐飞机,也要托人带上两套的,更是不在少数。

    于是,这北来的“侉”客,历经岁月的塑造,最终成了安庆城最顽固的“土著”。它不再是一件单纯的食物。在清晨的烟火气里,它是生计与温饱;在游子的行囊与梦境里,它是乡愁与归属;在历史无声的流淌中,它是一枚小小的、味觉的化石,记录着一段北客南迁、最终落地生根的故事。我咬下最后一口,饼与油条已然凉了些许,但那份扎实的麦香与油润,依然稳稳地落在胃里,像这座江边古城给人的感觉,不疾不徐,踏实而绵长。这滋味告诉我,所谓来历,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冰冷考据,而是就这样被一代代人,在每一个平常的清晨,真切地吃进身体里,化作继续生活的力气,与走出多远都认得归途的凭证。

方绍典 发表于 6 天前

:handshake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安庆美食系列之十一:侉饼包油条 面粉的方言